讀《鬼譚草紙》

從前有位畫師，人們問他什麼最易畫，答日:「鬼」，又問最難畫，答「犬馬」。犬馬是日常人人皆見之物，畫出來神似與否即時一目了然。畫鬼則全無定式，隨意創作即可。

 寫鬼亦同一道理，自由度很大。自由度雖大，總不能無邊無際，讓作者自圓其說，這樣的作品是不能打動人心的。要寫鬼寫得好，就是把人間的執著和覊絆，在鬼的世界展示出來。所以疑是寫鬼，實是寫人。

 在當世寫鬼寫得似模樣的，在西方有史提芬驚，在東方大概算是夢枕貘吧。認識夢枕貘，是從《陰陽師》系列開始，後來又讀了長篇《沙門空海》。今次讀的是《鬼譚草紙》，夢枕貘的文字加上天野喜孝的插圖，把那絢爛淫糜平安京，疑幻疑真的展示在讀者眼前。

 全書由三篇短篇組成，分別是《染殿后為鬼撓亂物語》，《紀長谷雄朱雀門與鬼爭女》和《篁物語》。

 《染殿后》的主角是藤原明子，為文德天皇女御（妃），明子擁有不屬於這世界的美貌，加上能見非常人能見之事物，出場就被她淒美矇矓所吸引。故事說到明子遭妖魔附身，用盡辦法也不能解決，後來請了傳聞中的的聖人為明子驅妖。聖人修行很深，法力高強。妖終被聖人趕走，但天意巧合，聖人無意中看見明子的美貌，為之神魂癲倒。多番親近不果，聖人甚至不惜化為惡鬼去圓願。《染殿后》是透過一個宮女去敍述，捕捉了明子感情微的妙變化。性愛場面激烈而荒旦，讀完後還有餘韻可堪細味。

 《紀長谷雄》是說詩人長谷雄文才蓋世，能寫出天地動容的詩句。長谷雄的才華令朱雀門的鬼王也妒忌，縱然屢屢落敗，鬼王仍三番四次向長谷雄挑戰。鬼王最後把自己最心愛的「女人中女人」作賭注。結果鬼王又輸了，只有把女人相讓，但條件是長谷雄百日之內不能碰她，原來這女人是鬼王用無數的女屍，選取最美的部份拼湊出來，是最完美的女體。如百日之內碰她，女人將永遠消失。看到這裡肯定想到女人最終都會消失，長谷雄是忍不住了，但耐人尋味是女人為何主動引誘長谷雄？她是知道後果的。所以只能說完美的女人不會甘心的作鬼王或長谷的玩物。這個完美的女人，名字叫「露蟲」露珠的露，夏蟲的蟲。

 《篁物語》記載了小野篁痴戀著自己妹妹的故事，兄妹的愛情註定成為悲劇，為了留住因孽戀而逝世的妹妹的靈魂，小野篁闖冥界去求閻王。故事極盡哀怨，冥界之行亦驚險有之。夢枕貘在後記中說到本來打算寫情色版的「桃太郎」，我暗暗覺得情色版的桃太郎正就是小野篁。

 《鬼譚草紙》由天野喜孝插畫，風格也是一貫的瑰麗，女體的描畫精確入微，眉梢眼角盡見肉慾衝擊。

 人們愛說夢枕貘的小說是日本的《聊齋》，這顯然是過譽。我個人喜愛《聊齋》的含蓄。說到底這是中日文化差異，鬼故事是明寫鬼暗寫人。相異的文化自然出現不同的鬼。

 日本人的藝術往往表現出極致的華美，華美到極處是扭曲，然而扭曲也美。